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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客生涯--池波正太郎

譯者:高詹燦

女武者

竹林隨冷冽的寒風搖曳。
西邊是一片開闊的水田,遠方天空白雲低垂,晚霞自雲縫透射而下。

從剛才起,石井戶周遭便頻頻有鷦鷯盤旋,以清亮的叫聲引吭鳴唱。這戶人家的年輕當家不動如嶽,以雙眼捕捉鷦鷯的動態。

他一身精壯的體格宛如矗立的磐石,在昏暗中浮現的那張臉龐,看起來比二十四歲的實際年紀更年輕,黝黑的皮膚就像繃緊的皮革般光滑油亮。

數隻小巧靈敏的鷦鷯正交錯飛翔,這位青年濃眉之下的雙眼定晴不動,對牠們的動作看得入神。

廚房飄來一陣蔥花味噌湯的香味。

近來不論早晚,三餐吃的都是醃蘿蔔配蔥花味噌湯。

這位青年名叫秋山大治郎。

在荒川分支成大川(隅田川)、改變流向的淺草外郊,有座鄰近真崎稻荷明神社的森林,秋山大治郎在此設立無外流的劍術道場已將近半年。

「今後一切全部由你獨自打理,我一概不管。」

父親秋山小兵衛對大治郎如此說道。他替大治郎在此蓋了一座十五坪大的道場,道場走廊兩側各有一間六張榻榻米大和三張榻榻米大的房間,但是裡頭幾乎沒有任何家具。三餐皆由附近一名村婦替他張羅。

那名村婦走出廚房,來到佇立於井邊的大治郎跟前,比手畫腳示意晚飯已經作好,接著便頭也不回地走回廚房。

這名村婦是個聾子。

大治郎這才返回屋內。

開始吃起白飯配蔥花味噌湯的他,無邪的雙眸一如孩童,飽滿的鼻頭嗅聞著味噌湯的香味,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厚實的雙唇專注地將剛煮好的麥飯一口一口送進嘴裡。

用膳完畢,屋外已夜幕低垂。

當時他的門下沒有半個門生,在這個家裡進出的只有那名聾啞的村婦。此時有位訪客前來。

「在下名叫大垣四郎兵衛。」

對方報上姓名。

秋山大治郎從未見過這名武士,也不曾聽聞他的名諱。

大治郎領對方走進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為他倒了杯白開水。這個家連待客的茶也沒有。

大垣不住上下打量眼前空蕩蕩的房間以及大治郎一身潔淨卻過於簡樸的裝扮,接著臉上頓時綻開笑容。

「今年夏天,在下曾於田沼大人的宅邸見識過您的劍技。」大垣說。

大治郎微微頷首。他絕不可能忘卻此事。
大垣口中的「田沼大人」,指的是主殿頭 田沼意次,為幕府最高權力核心的老中 之一,深受當今第十代將軍德川家治寵信,世人以「足以呼風喚雨」形容他如日中天的聲勢。

田沼意次於今年春天獲將軍加贈七千石俸祿,成為遠江(靜岡縣)相良地方的三萬七千石大名 。聽說他原本不過是區區一名領受三百石俸祿的小官,其飛黃騰達實屬特異。
今年夏天,三十多名在江戶市內擁有大型道場的劍客以及諸藩的劍術高手,在濱町的田沼家別館舉行的劍術比試中同場競技。

其中,年紀輕輕的秋山大治郎不過是一名沒沒無聞的劍客,他得以參與這場盛會,說來算是特例。

當天大治郎連勝七人,最後才敗給第八名對手──信州松代十萬石的真田侯家臣,名為森藏人的一位劍客。

然而,名不見經傳的秋山大治郎在比試當天的亮眼表現,一時蔚為話題。因為這是大治郎首次在將軍跟前的江戶劍術界亮相,並且留下令人印象深刻的好成績。

──能在這場公開比試中登場,全是父親的功勞。

大治郎心裡暗忖。

這天夜裡突然前來造訪的大垣四郎兵衛,似乎曾在田沼宅邸親眼目睹大治郎比試時的表現。

「哎呀,當時真是精采萬分啊……」

聽他說話的口吻,似乎句句出自肺腑。

「閣下今日造訪,不知有何要事?」大治郎以和善的語調問道。

「這個嘛……」大垣跪著移步向前,「在下有一事相求。」

「何事?」

「此事不論對家國或世人,都有莫大助益。」

「哦……?」

「請好好展現您的身手。」

「要我與人比試是嗎?」

「這個嘛……勉強算是。」

「勉強算是?這話是什麼意思?」

「在下希望您將某人的雙手打斷;並非斬斷雙臂,只要讓對方骨折即可。」

「……?」

「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望您收下……」話說到一半,大垣從懷裡取出一只小包袱,「這是五十兩黃金。」

就當時的庶民而言,五十兩黃金是一筆不小的數目,足以過五年輕鬆自在的生活。
「還望您能成全。」大垣雙手撐地,向大治郎磕頭。「在下很看好您的本事。這一切都是為了家國、為了世人。」

「閣下的意思是,因為某個緣由,要在下打斷某人的手骨是吧?」

「對方的姓名……請恕我無法明說。閣下若是同意,我們將為您帶路。」

大垣的鼻頭有一顆紅豆般大的黑痣,他頻頻以左手小指撫摸。

「請您務必答應。閣下若能漂亮完成此事,日後對您本身也是助益良多。」

儘管如此,對於事情的來龍去脈以及對手的姓名和住所,大垣仍是絕口不提。

面對大垣的苦苦央求,秋山大治郎最後以一句「恕難從命」加以謝絕。

隔天上午,大治郎前往父親小兵衛的住處。

附近的橋場町有渡船可以橫越大川前往寺島。這是平民經營的渡船生意,由兩名船夫駕著兩艘渡船。

橫渡一百二十多公尺的大川,抵達對岸的寺島村後,田間小路對面有條橫越的河堤。某本書上曾經寫道:「奉官府之命,於河堤兩旁栽種桃、櫻、柳三樹,自二月底至三月底,枝葉紅紫翠白相間,一如錦緞垂掛,美不勝收。」

書中景致在眼前展開,四周零星分布著木母寺、梅若塚、白鬚神社等名勝古蹟,四季景色絕佳。秋山小兵衛在此定居,已近六年之久。

小兵衛的住處位於田地中央,背倚松樹林,面臨大川、荒川、綾瀨這三川匯合的鐘淵,沿著河堤道路北上即可抵達。這約莫三間房大的小房子,是買下平民百姓的草屋改建而成。

秋山大治郎沿著河堤左轉,穿過松樹林,從後門繞向父親起居室的外廊。

父親小兵衛正躺在榻榻米上。

倘若兩人並肩而立,小兵衛布滿銀絲的白頭,高度勉強可以到大治郎的胸口。

並非因為大治郎擁有一副傲人的體格,其實……

一名年輕女子讓小兵衛的頭枕在自己的膝蓋上,為他掏挖耳垢。此女名為阿春,是附近關屋村的百姓岩五郎之次女,她也不是身材高大的女子。然而,看著小兵衛躺在阿春的膝蓋上,感覺就像一位母親在哄孩子。

「小兵衛」這名字取得真貼切。

「小師傅來了。」阿春以不太禮貌的口吻對小兵衛說道。

此時小兵衛正舒服地閉著雙眼,享受掏耳朵的快感。他以不像年近六旬的老翁該有的輕柔語調應道:「是嗎?」

「爹,您早。」

大治郎穿著褲裙,打扮整齊,恭敬地行禮問候;小兵衛則是淡淡地應了一句:「坐吧。」

「是。」

「我聞到蔥花味噌湯的味道。」

「我可沒煮那種東西哦,怎麼會有那種味道……」阿春說。

「不,是從我兒子身上傳來的。」

小兵衛一面說,一面伸出左手,朝阿春豐滿的胸部摸了一把。

阿春發出一聲嚶嚀。

大治郎急忙將臉撇向一旁。

「阿大,找我有什麼事?」

「事情是這樣的……」

大治郎向父親道出昨晚那名神祕訪客的事。

他離開父親身邊多年,今年二月底才回到江戶。大治郎心裡明白,之所以能在老中田沼意次的宅邸舉辦的劍術比試中登場,並在老中田沼以及其他幕府高官面前一顯身手,也許都是由於人面廣的父親背地裡替他居中斡旋。

正因如此,關於那名在田沼宅邸見識過自己劍技的中年武士以及他所委託的可疑工作,大治郎認為必須向父親通報一聲。

「嗯……」聽完事情的始末後,小兵衛說道:「對方叫大垣四郎兵衛是吧……」

「爹認識此人?」

「不認識。」

「當時他手裡提的是橋場不二樓的燈籠……」

「哦,你看得可真仔細。」

「是不經意瞧見的……」

「這麼說來,此人是從某處搭船橫渡大川,抵達不二樓後,向該處借了一盞燈籠,然後前往你位於附近的住處對吧?」

「孩兒是這麼認為的。」

「要你把對方的手骨打斷是吧……」

「是的。」

「哎呀,真可怕。」阿春說道,站起身走向廚房。

小兵衛的頭從阿春膝蓋掉至榻榻米上,但他依然雙目緊閉,維持原本的姿勢。
「那個人出五十兩,依然無法引起你的興趣是嗎?又不是要你斬斷對方的手臂,只是折斷而已,根本沒什麼大不了。你連一名弟子也沒有,日後恐有斷炊之虞哦。在德川將軍的威嚴下,這樣的太平盛世已持續了一百數十年,沒有戰亂的一百數十年,這是很幸福的一件事。不過大治郎,武士腰間的佩刀也因此……再說,武士的劍術不過是謀生的道具罷了。若是沒有這樣的心理準備,當心餓死啊。」

小兵衛就像自言自語般,如此冷冷地說道。大治郎以清澈的雙眸,靜靜注視著年邁父親的紅潤面容。

初冬溫暖的陽光,在庭園的小河河面上閃耀金光。

這條小河引自鐘淵之水,河上漂蕩著一艘小船。那是小兵衛專屬的小船。

阿春端來了茶點招待大治郎。

喝的是上等好茶,糕點則是兩國米澤町京桝屋的名產「嵯峨落雁」。

大治郎啜了口茶,開始細細品嚐手中的糕點。他的動作瀟灑自然,儘管目前生活窮困潦倒,舉手投足間卻不帶半點窮酸味。

小兵衛睜眼朝他瞄去,從微閉的眼皮下,透射出細如尖針的光芒。兩眼旋即復又闔上。

「謝謝爹的招待,孩兒回去了。」

「嗯。」

秋山小兵衛微微頷首,伸出小指,輕輕戳向靠在他身邊的阿春豐滿的大腿。

「撐船送阿大回去。」

「是。」

阿春走下庭園,坐進繫在河邊的小船,手執竹竿,輕喚一聲「小師傅」。

「謝謝爹。」

畢恭畢敬地向父親行禮道謝後,大治郎也坐上了船。

小船從小兵衛眼前滑出。

年少時全心投入劍術修練的秋山小兵衛,上了年紀後,倒是過著風雅別致的生活。

儘管小船來到鐘淵的渦流,但阿春仍是靈巧地操縱著竹竿,輕鬆將船撐向大川。

「阿春,妳今年幾歲?」

「十九。」

「妳待在我爹身邊快兩年了吧。」

「是的。」

「嗯……」

一個月前,小兵衛難得出現在道場,說道:「那名下女阿春……」

「嗯?」

「我和她有了肌膚之親。雖然不必告訴你,但我不想瞞著你。希望你能體諒我的心情。」

「是……」

雖然如此應道,但大治郎張大了嘴,遲遲無法闔上。

這四年來,大治郎離開父親身邊,遠赴他鄉潛心修練。因此,當父親告訴他:「坦白說,這陣子我喜好女色,更勝於劍術……」大治郎一時無法接受,父親竟然連一個小他四十歲、就像孫女一樣的女孩也下得了手。

「有時候,也該以豁然的心胸,好好享受女人的肉體。你出外旅行後,我便結束四谷的道場,不再鑽研劍術,這個決定果然是對的。」

儘管父親說得頭頭是道,但是對於活了二十四個年頭、從未碰過女色的大治郎來說,實在無法理解。六年前,父親是個善於交際的能手,不僅經常出入諸位大名和大身旗本 的宅邸,生活也很富足,不曾為錢煩惱。當時他的生活比較安分,不時會閱讀古書,在四谷仲町擁有自己的道場,總是熱衷於指導門生習劍。

──爹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阿春渾圓的豐臀就在眼前晃動,大治郎急忙將目光移開。

阿春臉上笑靨如花。

這天傍晚──

秋山小兵衛命阿春撐著小船橫越大川,前往橋場。他並非朝兒子的道場而去,而是前往橋場的酒樓「不二樓」。

雖是一身輕裝,但外頭仍披著一件氣派的短外罩,腰間隨興插著一把長一尺四寸八分的堀川國弘 短刀,一頭銀霜白髮讓阿春梳理得整整齊齊,顯得神清氣爽。小兵衛登上不二樓的碼頭後,對阿春說道:「阿春,妳先回去洗澡等我。」一副口水都快流下來的模樣。

阿春笑吟吟地頷首,和小船一同消失在幽暗的河面上。

小兵衛走進不二樓的小包廂,命小二備酒,並叫喚女侍阿元前來。

與他熟識的阿元,滿臉堆歡地對他說道:「師傅,聽說您最近很辛苦呢。」

「這話怎麼說?」

「您不是每天早晚都和一名年紀足以當孫女的年輕姑娘手牽著手,在木母寺一帶散步嗎?」

「嗯。」

「您應該沒問題吧?」

「快要吃不消囉,因為她學得很快。」

「哎呀,我都不好意思聽呢……」

「先別說這些玩笑話……」話說到一半,小兵衛突然拿出半兩金幣,塞進阿元的衣襟裡。「想問妳一件事。」

「咦……?」

「昨晚是否有名武士來過這裡?年約四旬,身材略胖,鼻頭有顆紅豆般大小的黑痣。」

「啊,您可真清楚……」

「對方是哪裡人?」

「這我可不知道,以前從沒見過那位客官。總之,他從淺草御門外的船家近江屋搭船前來,只喝了些酒,待了約兩刻鐘(半小時)便離開,後來又回到店裡……」

「回來還燈籠是嗎?」

「好像是吧。」

「然後呢?」

「然後就坐上近江屋的小船回去了。」

「嗯……」

「怎麼了嗎?」

「沒什麼。來,幫我倒酒吧。阿元,妳那豐潤的身軀,都是誰在享受啊?」

「討厭啦,師傅。」

隔天,秋山小兵衛命阿春撐船,抵達橋場的船家「梅屋」,接著獨自改乘梅屋的小船,順著大川往淺草橋而去。

小船抵達淺草御門外的「近江屋」後,小兵衛走進包廂,命小二送酒。酌飲半晌後,他向小二吩咐道:「幫我備船。」

坐上近江屋的船,小兵衛又沿著大川返回。

船夫是名中年男子,那張不帶笑容的臉,彷彿歷盡人世滄桑。

小兵衛看著他,從懷中取出半兩金幣。

「這個你收下。」

「謝謝大爺……」

「前天夜裡,有名年約四旬,鼻頭有顆黑痣的……」

小兵衛話還沒問完,船夫馬上回話道:「哦,您是問大山先生吧。」

「對方叫大山是嗎?」

「是的。」

「我以前曾和他在酒席中見過面,但忘了他叫什麼名字。」

「他是和泉守永井大人的御用人 。」

「哦……」小兵衛雙手一拍,裝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立刻接著說:「對對對。」

和泉守永井尚甯O俸祿五千石的大身旗本,擔任幕府的留守居年寄 。

儘管秋山小兵衛人面甚廣,卻未曾與和泉守永井打過照面。

日落西山前,小兵衛返抵家門。

阿春前來迎接。

「後來我順道去了小師傅那裡。」

「是嗎?我那兒子在做什麼?」

「他站在木板地上……」

「在道場裡嗎?」

「是的,獨自一人站在那裡,拔出長刀……」

「嗯、嗯。」

「雙眼凝視前方……啊,看了令人毛骨悚然。」

「持刀原地佇立是吧……」

「是的,站了好久好久。」

「嗯……」

「小師傅每天都做那樣的事嗎?」

「好像是吧。」

「這樣做有什麼意思?」

「男人年輕的時候,就算是做那種事,也會覺得很有意思。」

「嗯。」

「我和妳做這檔子事,才真正有意思呢。」

「真不知羞。」

「雖然時候尚早,但妳還是快去鋪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