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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市         作者:恆川光太郎 

今晚會有夜市。
學校蝙蝠對暮色蒼茫的天空如此宣告。學校蝙蝠是棲息在中小學的屋頂和牆壁縫隙間的一種生物,每當夜幕低垂,便會在空中四處遨翔,獵捕小蟲為食。
夜市設在海岬的森林中。
學校蝙蝠如此說道。
夜市裡羅列著各種奇珍異寶。
因為有許多商人會乘著北風和南風來到夜市。
西風和東風或許會帶來奇蹟。
學校蝙蝠來回盤旋於市鎮上,告知市鎮自己應該透露的消息。
今晚會有夜市。
『聽說會有夜市。』
『那是什麼?』
『也就是市場啊。裡頭販售的物品五花八門,妳去了就知道。要去看看嗎?地點在海岬那邊,用說的說不清楚。妳有帶錢嗎?』
『沒有。』
泉聳了聳肩,裕司望著她,輕輕一笑。
『那我們就四處看看吧。』
兩人在黑暗中走了一會兒,不久,前方逐漸浮現青白色的光芒。樹叢漸趨稀疏,稀微而不刺眼的青白色光芒,照亮了黑暗。
最早現身的,是永久流浪者。永久流浪者將黑布攤在地上,上頭陳列著商品,他坐在商品前叼著菸管吞雲吐霧。他擺放的商品是石頭和貝殼。
『歡迎光臨夜市。這裡有世界各地的石頭和貝殼。』
永久流浪者見裕司和泉從森林裡走來,意興闌珊地對他們兩人如此說道。
『有沒有什麼便宜又稀奇的寶貝?』裕司望著擺滿一地的商品問道。
永久流浪者的商品看在泉的眼中,每個都像是河畔或海邊俯拾皆是的石頭。但她並未說出心裡的想法,因為她對石頭沒有特別研究。
永久流浪者拿起一顆圓石,以一副要買不買隨便你的口吻說道。
『這顆圓石是我在黃泉的河灘上撿的。價值一億日圓。』
『沒有便宜一點的嗎?』裕司問。
永久流浪者沒理會他。
於是兩人不發一語地從永久流浪者面前離開。
永久流浪者的石屋只是入口處的第一家店,裡頭還有無數店家並排而列,彼此保持固定的間隔。店門前或店家之間擺放著燭台,青白色的燭火搖曳。
一隻披著和服的狸貓在路上悠哉地踱步。猛然轉眼,有個既像鬼火又像幽靈的火焰,輕飄飄地從樹叢間飄盪而過。
泉倒抽一口冷氣。
『這就是夜市。我們逛逛其他店吧。』
這些臨時的店家在樹叢間擺攤的光景,與慶典攤販有幾分相似,但就本質來說,夜市與慶典截然不同。慶典熱鬧非凡,夜市卻靜謐冷清。既無酬神的歌舞,也無錄音機傳出的音樂,更無鼎沸人聲。唯有店家靜靜地擺設在闃靜的森林中。
有間羅列各式刀劍的店家,帳篷前懸吊著兩盞寫有『刀』字的燈籠。
一名身穿大衣、頭頂獵帽的老紳士,正在欣賞商品。只有他一名客人,他似乎正在聽店主說話。裕司和泉也趨前想一聽究竟。
刀舖老闆是隻獨眼大猩猩。
桌上陳列著收在刀鞘裡的各式刀劍,但刀舖老闆似乎正在談論另一把刀。只見一把出鞘的長刀,刀身深深插入桌前的岩石中。從外形來看,是一把日本刀。
『這可是稀世珍品呢。』
獨眼大猩猩伸手握住刀柄。
『就算我想拔也拔不出來。這把劍在歷史上出現過幾次,名叫「無堅不摧劍」。只要能將它從岩石中拔出,世上沒有它斬不斷的東西。』
『這把劍賣多少錢?』
老紳士雙手盤在胸前如此問道。
『要是有人能把劍拔出,便是英雄,這把劍只要賣他十萬日圓即可。如果沒辦法拔出,得連岩石一起買,價格十五億圓。』
獨眼大猩猩朝那塊插著長刀的岩石輕輕踢了一下。
『哦。』
『這把是英雄之劍,要我打個折也行。不過,最便宜也只能算你十四億八千萬圓。還有,可以免費試試能否把劍拔出。後面那位小哥,你要不要試試看啊?』
裕司臉上流露迷惘的神色,老紳士見狀,拉著他的衣袖,帶他走離店舖數步之遠。『你想要那把劍是嗎?』
『不,倒也沒有特別想要。』
『那你最好別輕易嘗試。就某種意義來說,那把劍確實是無堅不摧。我多方調查過,所以我很清楚。不過,那隻獨眼大猩猩是個流氓。一旦你把劍拔出來,就麻煩大了。那隻大猩猩會大呼小叫,說英雄終於問世了,然後要你用十萬日圓買下那把劍。你要是拒絕,他便會說是你把劍從岩石中拔出的,所以要你賠償,推說你害商品的價格下跌之類的。』
『我明白了……可是,像這種稀世寶劍,只賣十萬日圓,應該算很便宜了吧?』
『這就難說了。總之,劍是用來殺人的道具。你想取誰的性命嗎?』
裕司搖搖頭。
老紳士鬆手放開裕司的衣袖,沉聲說道:『那你就把機會讓給我吧。』
兩人再度回到店門前。
『那麼,就由我代替他來挑戰這把劍吧。』
『好啊,你儘管試吧。』
『要是我能把劍拔出,你會以十萬日圓賣給我嗎?』
『會不會太便宜了?我不太清楚現在人類的幣值呢。』
『我倒認為貴了點。用這把「無堅不摧劍」,就算打贏上百回合的決鬥,也沒人會認同我的本事,擁有遠勝對手的優勢,實在勝之不武。又若是在實戰中,只要面對用槍的對手,這把刀再鋒利也沒任何意義,而且它還沒有刀鞘呢。』
『那麼,我可以賣你九萬日圓。』獨眼大猩猩暗啐一聲。
老紳士先取出錢包,數過紙鈔後,將鈔票交給獨眼大猩猩,接著單手握住刀柄,輕輕鬆鬆地將長刀從岩石中拔出。
『銘謝惠顧。』
獨眼大猩猩大聲喊道。
裕司和泉走出店外。
走沒幾步,老紳士隨後趕來,高聲叫喚。
『剛才真是抱歉,因為我非常需要這樣東西。』
『哪裡,我才該謝謝您的忠告,』裕司向他答謝,『差點就被迫買下這把劍了。』
『請問一下,您那些錢……』泉開口詢問。她剛才目睹老紳士從錢包裡取出鈔票,但那並非萬圓大鈔。從顏色和大小來看,並不是日幣。
『錢?哦∼』老紳士會意後,淺淺一笑。
『和你們世界的鈔票不一樣,妳是指這個對吧?』
『真的嗎?』裕司剛才沒看見老紳士的紙鈔,只見他瞪大眼睛盯著泉。
『可能是因為我來自另一個世界。你們放心,在這個夜市裡,不論是哪個世界的貨幣,只要目前仍在市面上流通,就可以使用,不會有任何問題。你們大可放心地買自己想要的東西。』
泉大感驚訝。她沒想到竟然還有另一個世界。
老紳士話鋒一轉。
『對了,有沒有看上眼的東西?』
『還沒,因為我們才剛來。不過,應該會有我想要的東西。』
『想要的東西是吧。對了,我看你們好像是第一次光顧夜市,沒錯吧?』
『我小時候曾經來過。』
裕司和泉再次漫無目的地走著。老紳士在途中留下一句『待會兒見』,便消失了蹤影。
這座森林彷彿深邃無邊,四周的燈籠與店家似乎也同樣無窮無盡。
這些店家所賣的商品,不是金額貴得離譜、令裕司和泉買不下手,要不就是沒多大用處,即使買下也沒任何意義。
他們從一只裝有蜘蛛、蛇、以及不知名生物的盒子前走過,行經一家陳列各式詭異面具的店家。
還有專賣頭顱的店。架上羅列著獅子、大象、麋鹿、野牛的頭顱,甚至還擺著一對很像人類男女的頭顱。店主是名叼著雪茄的牛仔,正在拆解手中的來福槍打發時間。
『你看那兩顆人頭,應該是假的吧?』
泉慘白著臉,拉著裕司的衣袖。裕司默而不答。
有家賣鳥的店,但籠中的鳥不是有著三隻腳、就是全身覆滿鱗片,淨是泉在圖鑑上或動物園裡從未見過的怪鳥。
也有賣棺材的店。店門前站著三具腐爛的屍體,口中喃喃說著泉聽不懂的話。腐爛的屍體傳來陣陣令人作嘔的惡臭。當中一具棺材赫然傳出一陣呻吟,嚇得泉驚聲尖叫。
『那什麼啊?』
那名棺材師傅立刻應聲道:
『哦∼那口大棺材是箱磔用的箱子,是我從海裡得來的,至今仍會不時發出呻吟聲呢。』
『箱磔?雖然我不想知道太多,不過意思就是有人在裡頭嘍?』
『從前有個殺人無數的妖女。縣令在處刑時,把木板架在她身上,以此作成一口木箱,將她活活丟進海裡。這就是人稱「箱磔」的刑罰。但不巧的是,這名妖女有長生不老的本事。雖然早已發瘋,但歷經將近三百年之久,她卻仍好好地活在箱子裡,至今仍在箱子裡喃喃自語。因為過於駭人,所以沒人敢打開箱子,是一只從未開封的箱磔木箱。妳想要的話,收妳五百萬日圓就好。可以拿它當禮物,我還能幫妳綁上緞帶哦。』
『我不想要,而且也沒那麼多錢。』
『那你們快走吧。喂,站在那邊的死屍,你們也一樣身無分文對吧。快點回墳墓裡去吧。』
那三具屍體露出怯縮的模樣,拖著腳步離開店門前。泉心想,他們應該是因為自己所用的棺材腐朽了,所以才想要新的棺材。
『喂,我們回去吧。』泉拉著裕司的手。『我覺得愈來愈恐怖了。』
裕司點了點頭。
『希望沒嚇著妳……』
『什麼?還有比這更嚇人的事嗎?』
『其實,我從剛才就一直打算回去了。』
『難道,你已經忘了我們是從哪兒來的?怪了,經你這麼一提,我好像也分不清東南西北。』
『沒錯,我們好像迷路了。等等,我們問問人吧。』
裕司朝眼前最近的店家走去。那家店的老闆是名少女,頭上長滿了草、而不是頭髮,經營植物的買賣,主要販售花草。滿頭是草的少女一看裕司和泉走近,便開口兜售。
『全世界的花草這裡都有哦。不但有大麻,還有烏頭 。還有採自南美、治療癌症功效顯著的……』
『不好意思,想向您問個路。請問停車場怎麼走?』
少女瞠目望著裕司。
『打針的場所 ?你是要問哪裡有打針的店對吧?如果要針筒,我這裡也有。』
『您誤會了,我是問停車的地方。』
『你們該不是迷路了吧?』
『可以這麼說。』
『你們是走不出去的。雖然我不知道兩位是打哪兒來的,但你們好像不懂夜市的規矩。一旦闖進這裡,沒買東西便無法離開。』
『這是誰規定的?』
『原本就是這樣的規矩。不是由誰決定,而是自然形成的原則。』
『我明白了,那請問海邊的方向要怎麼走?』
停車場和大海的方向相反。只要知道大海位於何方,便能知道該從哪個方向離開。這裡是海岬,不是深山,縱使迷路,也不可能一直找不到出路。
『你還是沒搞清楚。』少女以遺憾的口吻說道,『你們應該還會在這裡困上一陣子。至於會在夜市裡徬徨多久,我不知道,但你們最後一定會發現自己無法離開這裡的事實。所以不妨跟我買東西吧,我不會騙你們的。』
兩人離開這家草屋。
少女所言不假,之後兩人又走了好幾個小時,但始終無法走出夜市。無論走再多路,眼前仍是一望無際的森林,一間又一間的店家。
他們多次在店門前向人問路,但都得到相同的答案。
『你們什麼也沒買對吧?那就沒辦法離開這裡。這座夜市是有生命的。這裡是交易的場所,想回家就得進行交易。』
兩人在路旁的長椅坐下。
『真搞不懂。』泉開口,『當初真不該來的。好累哦。到底要怎樣才能回去?真的不買東西就不能離開這裡嗎? 得想個辦法才行。我們一起好好想想吧。裕司我問你,你不是曾經來過夜市嗎?當時你是怎麼回去的?那時候你也像現在這樣困在夜市裡嗎?』
『那是我小時候的事了。』
『可以告訴我嗎?』
『我當時住在鄉下。附近舉辦慶典,我和弟弟一起去看熱鬧。那是位於山腳下的一座神社,極其普通的慶典。有章魚燒、炒麵、糖葫蘆、造型餅乾,以及在燈泡下撈金魚的攤位。我們手裡握著僅有的一點零錢。』
裕司眼望遠方。
『在攤位的亮光處對面,是神社旁的幽暗森林。我看見黑暗深處亮著一盞青白色的燈光。我告訴我弟弟──那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我們去看看吧。我弟弟似乎看不見那盞燈光。他對我說──哥,對面好暗,好可怕,我不敢去,而且那裡不是墓地嗎?』
『然後呢?』
『我說了一句「不用怕」,就牽起弟弟的手走進森林。弟弟害怕的模樣令人倍感有趣。我們走著走著,青白色的燈光從一盞增加為三盞。不久又從三盞擴增為九盞。當時我心想,真是太酷了,明天可以好好向同伴們炫耀一番。當我察覺時,已置身在妖怪的市集中。』
『你說的那個地方,也是妖怪向妖怪兜售商品,就像這裡一樣嗎?』
聽到泉如此詢問,裕司頷首。
『我稍微看了一下他們在賣些什麼,一開始覺得有趣,但後來便開始感到毛骨悚然。我發現裡頭賣的東西,與先前慶典的攤販截然不同,而且那裡的人也不是一般的人類。我頓時曉悟這不是人類小孩該來的地方,但為時已晚。若不進行交易,便無法離開那裡。偏偏我身上的零用錢什麼也買不起。於是我們不停地徘徊。』
『這麼說來,只要買個什麼東西,就能離開這裡對吧?我們也趕緊買樣東西吧。』
『嗯,我也這麼認為。』
裕司一臉陰沉地應道。
『你明知這點,為何什麼也不買,白走了這麼多路?莫非你在找尋什麼?』
『對不起,被妳說中了。』
『你今天帶多少錢在身上?』
『七十二萬日圓。我提出銀行裡的所有存款,這是我全部的家當。』
『這麼說來,你很想得到某樣東西,非將它買到手不可囉。』
泉加以確認,心裡略感不悅。既是這樣,為什麼一開始不明說呢。
裕司似乎是想緩和泉臉上僵硬的表情,用莫名開朗的語氣說道。
『有用錢買不到的東西嗎?』
『如果是超過七十二萬日圓的東西,倒是多得數不清。什麼嘛,就連區區一塊石頭,也要一億日圓不是嗎?這裡賣的東西可真貴。沒有半件一萬日圓以下的東西。』
泉想到自己的錢包裡只有兩千日圓,開始感到後悔,早知道就該多帶點錢。
她長嘆一聲,如此說道。
『不過,就算再有錢,恐怕也買不到身高、年齡、愛情、友情、才能、或是遺傳基因吧。』
『遺傳基因?』
『舉個例吧,就拿遺傳基因來說,就算出再多錢,也沒辦法將自己變成藍眼珠的人,儘管可以戴藍色的隱形眼鏡,讓眼珠外觀呈現藍色。不過,縱使有能讓人變成藍眼珠的手術,但也僅限於動手術的人,將來他的孩子也不會是藍眼珠。對了,我們好像偏離話題了。說說你小時候的事吧。當時你們不停地徘徊,然後呢?是不是買了東西,離開了那裡?』
裕司的表情顯得有些僵硬。
『我不停地徘徊……逛了許多商品,沒有什麼吸引我的東西。不過,我明白那裡什麼都有,像腳踏車、真正的超級跑車,還有洋裝、生物、家具、香料、日本刀、毒品、增高藥等等。我沒心情閒逛,急著想早點離開那個鬼地方。就在那時候,我在一家店門前遇見我渴望得到的東西,於是我買下它,回到原來的世界。小時候的事我早已忘記了,我可以發誓。』
『你當時渴望得到的東西是什麼?那時候你到底買了什麼,才離開那裡?』
『我買了……』
『快說啊。你身上不是沒多少錢嗎?』
裕司低頭望著地上。
『我想不起來。不……它應該有個名稱,好像叫……棒球選手之器吧?』
『好像?棒球選手之器?這什麼啊?是盤子還是鍋子?』
『不,它沒有形狀,是無形的。我想,應該是得到之後,便能打好棒球的一種東西。』
『這麼說來,這裡可以買到才能囉?』
『我不知道。總之,當時我買下了它,但我真的不是很清楚。那東西貴得離譜,但那就是我想要的。我認為那遠比塑膠模型、電玩遊戲還來得有價值。事實上,它真的非常有價值。於是……』
泉在一旁靜靜聆聽。
『那個我稱之為棒球選手之器的無形商品,是一名人口販子販售的。我為什麼知道他是名人口販子?因為他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個人口販子。他對我說:「小弟弟,如果沒錢的話,可以用你帶來的那名小男孩來支付哦。這麼一來,你馬上就能離開這裡,而且一切問題都解決了。」我當時真的是有點不太對勁,不過,那時我確實也是一籌莫展。非得買下某樣商品不可,否則便無法離開。
『人口販子的店內滿是被他擄來的小孩。個個呆立原地猶如人偶,眼神空洞。人口販子接著說:「這樣你清楚了吧,你運氣真好。如果你們是在昨天遇見我,而不是今天,你們倆都將會是他們其中的一員。不過今天是夜市開張的日子,你們是客人,因為夜市認定你們是。不過,要是你們什麼也不買,只是一味地在這裡打轉,夜市馬上就不再認定你們是客人了。到時候,你們兩兄弟都將會是我這裡展示的商品。算你走運。你想要什麼?我這裡有各種才能之器,你想在哪方面有傑出表現啊?」』
裕司的表情完全僵硬。泉已曉悟他在那裡做了些什麼。